为好书干杯

《钢铁是怎样炼成的》，是我接触的第一部外国文学作品，也是改变了我人生航向的一本书。

那是1975年的事。当时，我正在一个测试队里当汽车驾驶员。那时候机动车还不像现在这样举目皆是，汽车驾驶员更是凤毛麟角，曾被社会荣幸地誉为“四大吃香”之一。尽管我开的是特种车辆，车身上背着一个重达四五吨的大铁架子，跑私车、办私事都没有别的车自由方便，但也有其他司机不具备的好处，就是把车往井场上一停便完事大吉了。即便测试工们再忙得不可开交，也与我们毫不相干。

为了打发寂寞无聊的时光，我和仪器车、滚筒车等其他车的几个驾驶员，除了偶尔坐在一起侃侃大山、吹吹牛皮、说说笑话、讲讲荤故事之外，做得最多的一件事就是玩扑克。什么“三打一”、“窜红尖”、“撸大点”、“抓娘娘”、“对主”、“拱猪”、“憋王八”……凡是扑克能玩的游戏都轮番着玩，高峰时两天就甩坏一副扑克。虽然有时候玩着玩着也觉得这样是浪费青春，可又一想手中的方向盘能与显赫的“权”、“钱”、“听诊器”并列在一个水平线上，又落了个清闲自在，人的一生还求什么呢？也就心安理得了。

那年秋天，我们队调来了一个姓张的指导员，张指导员是文科大学毕业生。他听说我在开车之前，做过小队的办事员，也写过不少稿子，有一天晚上，就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里悄悄地说，我有一本好书你看不看？我说，是什么好书啊，这么神秘！他说，是苏联的一本名著，名字叫《钢铁是怎样炼成的》。

这本书，我早在参加工作前，就听别人讲起过，说它如何如何好。只是由于众所周知的原因，书店不出售别人也不敢往外传，所以始终未能一饱眼福。

我兴奋得心都要跳出嗓子眼儿了，忙颤声说，指导员在哪儿呢？我看！我看！

他笑了，瞧把你急的！不过，咱们得先来个约法两章。一是不能让别人知道，二是看后必须跟我谈谈读后感。

我满口答应了。

他小心翼翼地从箱子底下，把那本封面用黄色牛皮纸包着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翻了出来。然后，郑重地递给了我。

那天晚上，我躲在车库里一夜没合眼。

次日，又在同一个地点熬了个通宵。

过去，我也曾陆陆续续地读过一些书，但哪一本也没像这一本对我的启迪和震动那么大。保尔不屈不挠坚韧不拔的精神，尤其是他那段“人的一生应该这样度过：当他回忆往事的时候，不会因为虚度年华而悔恨，也不会因为碌碌无为而羞愧……”的名言，彻底把我从浑浑噩噩恶梦般的满足现状的生活中唤醒了。当我恋恋不舍地看完最后一页的时候，我禁不住面对东方冉冉升起的一轮红日，默默地向远在异国的奥斯特洛夫斯基的灵魂和虽交往不深但对我无比信任和关怀的张指导员发誓道：我再也不能这样活了，此生一定要当个作家，去实现学生时代就树立了的那个伟大理想。

还书时，张指导员问我，怎么样？有什么体会？

我说，指导员你的良苦用心我明白了。现在我什么也不想说，以后看我的实际行动吧！

张指导员抚着我的肩膀亲切地说，你年轻，基础又那样好，相信通过努力和奋斗，你会做出一番比“司机”贡献更大的事业的！

我深深地点了点头。

从此，我彻底告别了扑克牌。只要把车停在井场上，不是读各种各样的书籍，就是写各种各样的文章。

随着手稿不断地变成铅字，我的工作也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先是被调到公安局做材料内勤，继而又被调到一家刊物做文字编辑，最后又被聘为省文学院合同制作家和市文化局的专业作家。虽然在商品大潮的冲击下，如今的作家在人们的心目中已远没有几十年前神圣，单从经济利益来讲有时还不如一个普通汽车驾驶员，但我却无怨无悔。一个人终生能从事自己喜欢的事业，就是最大的幸福。

在此，值得一提的是：我到书店买的第一本外国文学就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二十年来，它始终占据着我书柜最显眼的位置。每每在写作中遇到灵感受阻和信心不足的时候，我总是不由自主地拿出来再重读一遍。至今，到底读了多少遍我也记不清了。如果说 1975年那个冬天是它改变了我人生的航向，那么，在以后的岁月中也是它一次次给予了我乘风破浪的勇气和力量。

去年春天，已经当了正处级干部的张指导员，从领导岗位上退了下来。听说此事后，我去看望他。席间，我眼含热泪地把这件事和作陪的几位老同事说了，并真心地感叹张指导员是我一生的大恩人。张指导员说，在那个年代，凡是有一点良心和责任感的领导都会这样做的，怎能眼睁睁地看着一个年轻有为的青年随波逐流虚掷时光呢？要说感谢你还是感谢书吧。好书，不光能改变一个人的命运，也能促进整个人类的进步。来，咱们为普天下所有的好书干一杯！

在座的几位都是嗜书如命的主。他这一呼，便都齐刷刷地站了起来，又都脆生生地喊了一句：为好书干杯！

我们的声音，惊动了张指导员的孙子小刚。小刚刚刚大专毕业，正在家里等待分配，恰巧是我当年的岁数。他兴高采烈地从卧室里跑了出来说，什么好书，把你们激动成这样！能不能借给我看看呀？

张指导员斜了他一眼说，世界上好书多了。比如，我屡次向你推荐的《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就几乎影响了你李叔叔的一生！

小刚满脸失望地说，我还以为是“武打”、“言情”之类的呢！闹了半天，就那种破书啊！你问问现在还有谁看？说完，伸了伸舌头，带着一副不屑与我们为伍的表情，懒洋洋地离开了餐厅。

张指导员刚要拍案而起，就被我们七手八脚的按下了。许久，他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重重地长叹了一声。

那一刻，我们都沉默了，真不知用什么话去安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