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如做“好梦”

说读书如做“好梦”——我想，以现在我拥有的全部阅读经验来说是合适的。

很小的时候，我被父母寄养在外婆家，外公是一位复员军人，他的全部值钱的家当也就是放在阁楼上的一只神秘的小木箱。外公经常会端个木梯从木箱里拿出一个小本本划拉点什么，然后又小心地放进去，好像还挂了把锁。不知随着外公第几声落锁的声音，想打开那只木箱就成了我一个小小的梦想。终于等到外公外出的一个机会，我爬上外公家那阴森森的小阁楼。原来小木箱也并没有上锁，里面放的也只是外公的一些日记，还有一些文字书……我如获至宝地偷偷取了一本黄历书看，可惜那时我根本不识字，这倒应了那句“瞎子看黄历”的俗语。

我将那本黄历书原封不动地放进外公的木箱里，小木箱在我眼里从此便不再神秘了——可那些我不认识的书，却弥漫了另外一种神秘的气息，进入我童年的梦枕。

直到现在，我还固执地认为我辈从小所受到的所谓小学教育，仅仅只有一种识字的功能。上小学时，我喜欢玩的是“打仗”的游戏，最酷爱读的是“小人书”。碰到一位同学“小人书”收藏了很多，我做梦都想。两者取其重，我咬咬牙用自己的那枝“驳壳枪”就换回了他的40本小人书。从此我就成天陶醉在那小人书里，看了不算，还写写画画的。有次看了电影《渡江侦察记》，嫌不过瘾，我就自己动手编起故事来。结果这就需要自己想象的介入，所幸的是当时我竟将这件事专心致志，心无旁骛地做完了……老师在班上成天地讲解课文的中心思想、段落大意、修辞、语法，然而，就在我们小学毕业那年，班主任老师不知怎么心血来潮，找到了一本《追穷寇》的书，每天放学后在课堂上念上一段。那是讲一个剿匪的故事，老师的行径类似于一个“说书人”，抑扬顿挫，念到紧要处戛然而止，卖个关子：“且听下回分解”。这样就将我的胃口吊得高高，脑海里充满了许多神奇的联想，似乎踏进了一个崭新的境地。到了上初中，我的语文老师似乎也感觉到语文课的枯燥无味，课一上得高兴时，就丢开课文，偶尔摇头晃脑地教我们一些唐诗宋词。很快，我又被老师引入了一个非常美丽的语言世界，让这陌生而神奇的东西迷住了。于是我每天跑到老师那里抄上几首，这样地积累下来，我就有了自己的《唐诗宋词选》——我煞有介事地将这手抄本装成个线装书，在书的前面画了李白、杜甫、屈原的像作插图……这书现在还在，以至我看到它，心里还产生一种莫名的亲切感。回想起来，我整个的中学生时代，社会上除了“八个样板戏”和《金光大道》、《艳阳天》、《虹南作战史》几本小说之外，我最早接触的文学名著还有一本用作当批判教材的《水浒传》。那些年，村里来的几位下放“知青”，在他们那里我倒是读到了《钢铁是怎样炼成的》、《牛虻》——这些书他们回城时嫌它累赘，就一古脑儿丢给了我。

这大概就是我最早接受的一点可怜的书的熏陶。但有一点是显而易见的——那就是从此我爱上了书，看到一本喜欢的书，我做梦都迫不及待地想读到。在家乡的县城工作时，我认识了一位在县造纸厂工作的朋友。他也喜欢看书，常常有些要被拖进纸槽化成纸浆的书，他就利用工作之便先行截留下来，像《契诃夫短篇小说选》、《欧·亨利短篇小说选》以及赫尔岑、卢梭的《忏悔录》以及屠格涅夫的小说都是他偷偷给我的。当然，这样的书他给我也有原则，一般都是他同时得到两套时才给我一套，如果只有一本，他绝不会送我。但这样也就足够了——遗憾的是这位朋友几年前却死于一场重病。他死前的那年春节，恰巧我回了老家。他躺在床上，骨瘦如柴，形容枯槁，望着他，我再无法找到以前和他一起偷偷谈“淘”书的快乐了，心里禁不住一酸——不过，这是题外话。那时，我还弄到了一本《世界文学名著目录》，按图索骥，节衣缩食地去买了托尔斯泰、泰戈尔、普希金、肖洛霍夫、德莱塞的作品和《红楼梦》、《西游记》、《聊斋志异》之类的名著，废寝忘食地读……读着，读着，很快就到了马尔克斯、卡夫卡、福克纳、杜拉斯们大行其道，异常流行的年代，这时候，读书虽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但却是一件跟“风”的事，挟裹在这一阵阵风里，我阅读到的还有川端康成、三岛由纪夫、梭罗的《瓦尔登湖》以及大量拉丁美洲作家的作品——跟“风”虽不可取，但我还是感受到了在“风”中阅读的快乐和收获，这种跟“风”的阅读直到现在我也没能免俗，这回在鲁迅文学院中青年作家班里读书，在同学们大谈特谈卡尔维诺时，我也找来认真地读了。

在生活中，我想一些恶梦、噩梦，我们总会尽量尽快地忘记，而那些“好梦”我们却会常常记挂，甚至不用惦念，它也会在我们脑海里适时地泛起，让我们充满无穷美妙的遐想。况且再差的书都不会像恶梦——我的对梦的态度，差不多就是我对读书的态度了。我说读书如做好梦，是说在知识荒芜的年代，书不易求得，书像梦，想抓也抓不住，那些“抓”住了的书，现在竟成了甜美的记忆；而在知识繁杂的年代，书浩如烟海，也像梦，很多书如过眼烟云，只有一些好书如“好梦”，让你回味不已。40年来，我读的书也不会太少，大多数的书也不全记得，记得的书也不仅于文学一类，更多的还有一些杂书。但，梦是无止境的，书也是无止境的，在荒芜与繁杂中，一些好梦值得我记下并继续做着，一些好书也让我继续读着，并偷偷地乐。（徐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