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读书记忆
文/徐虹
现在大部分的书,和现在大部分的恋爱一样,都比较水,凑合着就弄假成真了。还得说小时候看过的一些书,让人觉着来得真挚。一是因为那时候的出品,作者的精神含量、情感浓度都比较高,一本书沉甸甸的全是分量。当然也因为少年时代的一张白纸一样的心。
我的阅读秩序颠倒,完全不合逻辑。记得最早正经读书,一上来居然是《郑振铎文集》。那时候大概还上小学,字还认不全。搞了一个红皮本子,一本正经地抄录下来,自己再胡乱配上插图。现在这个本子还在,搬家时刚好翻腾出来。好在他的文章多是断章式,一个段落就几行字。比如《在电车上》:三等车里拥挤得不堪了,头等车里只坐着三个人。中间只不过隔了一扇玻璃门。愚蠢的人类呀,你们为什么不把这扇门打破了,大家坐得舒服些?!还比如《成人之哭》:小孩子大声地哭,但是成人的眼泪却是向腹中流的。可怜的成人呀!
郑振铎先生是文史学家,曾任《小说月报》主编,文化部长。他的文章风格凝重,格调悲凉,其实是很不适宜少年人看的。这些我当然不知道,完全误入歧途。一个单纯的孩子突然面对一些沉重的话题,所吞咽的一整块伤痛的腐水,必须慢慢流淌出来,而我却又不擅于倾泻,只得梗阻存放于心中,难以化解,成天气质沉郁,思绪万千。跳皮筋也不跳,沙包也不玩,还嘲笑别人只看童话,把每一件事都硬往深刻里想。现在回想起来,真是遭受了误伤。
稍致年长,我也绝不喜欢脂粉文字。我那时候好背诗词。像马致远和白朴两个版本的《天净沙》,就觉得“断肠人在天涯”要比“白草红叶黄花”要好。像白居易的“松排山面千重翠,月点波心一颗珠”也深感其妙。也背“红稣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看《水浒》完全是因为受我哥哥的影响。我哥哥对鲁提辖倾慕之极,躺在床上看得手舞足蹈忘乎所以,常常说书般自言自语——“几个泼皮破落户,抱腰的抱腰,扳腿的扳腿,鲁提辖一腿一个……教那厮看洒家手脚!”以致于我背到最后一句,却成了“红稣手,黄藤酒,鲁智深倒拔垂杨柳”。《红楼梦》虽然也看,只记得其中“碾冰为土玉为盆”的海棠结社,觉得尤二姐优柔寡断简直该死。不喜欢十二金钗这些女主角,倒对刘姥姥、焦大、薛蟠这些丑角印象颇深。《牡丹亭》里的“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虽然好看,总觉是华词艳曲,非常罗嗦麻烦。
然后就是1978年改革开放。1980年那年我上初一。记得云南人民出版社出了一个小薄册子,名《忘却的美》,时隔多年作者名字我还记得很清楚,叫刘血花。按照现在的话说,那本书应该是“成人绘本”,一本书里全是文配图,以第一人称讲述一个婴儿的成长史。比如它开头说:我出生在夏天。在摇篮里的日子,我以为世界总是这样摇晃不定。比如它还说:我首先要学会分出手指头、奶头和橡皮奶头的区别。以免上当。有时我费了很大力气吸奶,结果发现吸的是自己的手指头——要知道,人一生下来就开始了学习的历程,它包括纠正自己的错误。我对它偏爱,所以还清楚地记得另一个段落:我的麻雀给老猫吃了。我对猫怀有敌意。奶奶说,不要打猫了,它怀有小猫了。我不相信破坏生命的东西能孕育出新的生命——有趣而沉重,是我当年最爱。其实后来阅读也是这口味。比如热爱《黄金时代》和《格瓦拉日记》还有《罗兰·巴特自述》等等。
阅读这些书的后遗症就是,在比较早年的时候就苦思所谓人生意义,并百思不得解,怀有相当的悲观情绪——岂知这些终极问题的最好的解决,是以不解解之。就像哲学系学生的最高境界,是“不学哲学”。成年之后读到的张申府的《所思》,也言及其意,心同此理。总之错乱的阅读,使心智不能和成长协调一致,按部就班,少年时少有天真烂漫明朗的性格基调。上语文课写作文,也总是纠缠于寓意、引申、暗喻之类。结尾处点题,往往自得于“一语多义”。
在读书这一方面,我哥哥对我影响最大。他对于中国古典文学有特别的兴趣与慧心。常常一边吃饭、坐车、走路、躺着,一边看各类“演义”,直到现在他的视力还是神奇的一点五。他也喜欢抄录中国对联,像“闭门推出窗前月,投石冲破水底天”,“门对千杆竹短无,家藏万卷书长有”,“福不双至今日至,祸不单行昨夜行”,还有什么“客上‘天然居',居然天上客”的对联故事,最早都是他告诉我的。那阵子我们家搬至团结湖的人民日报社宿舍楼,附近的书店可以借书,我哥哥就给我办一个证,大概是一天一块钱。我就借来《无头骑士》、《海底两万里》、《基督山伯爵》或者雷马克的《西线无战事》之类。
但是我对于这些遥远的西方传奇,并无多少心得,过目就忘,也不喜欢爱情故事。上初中的时候我只对金戈铁马的《三国演义》情有独钟。想起“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一壶浊酒喜相逢。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就深会于心。觉得其中的章回篇目,妙不可言,字字珠玑。
我家的那套《三国》,是1985年人民文学出版社的版本。定价4.35元。暗绿封皮,前面有几张插页,还有一张“三国军事地图”。像温酒斩华雄、三气周瑜、曹丕趁乱纳甄氏、煮酒论英雄之类的经典故事,全都读过数遍。每看到高兴处,顿足捶胸,浑身乱颤,只想就地躺倒打滚。觉得书中世界奇诡无比,世俗生活无聊无趣,除了对付老师家长,还得对付体育数学。记得《三国》中有一位徐氏,将欲图不轨的曹将引入后室,饮酒至酣,喝出刀斧手杀了。于是“百姓尽言徐氏之德”。我就觉着人家真给徐家争光,一直梦想作乱世中的烈女。但是我的个人情感倒不倾向刘备和诸葛亮,而是站在曹操一边。刘备对待吕布的态度让我耿耿于怀。小孩说道不出,后来想想,大概是觉得这个人,还不如“不教天下人负我”的曹操性格透明。还记得当时读到刘备东吴娶亲,书中只“一夜欢洽”四个字一带而过,意犹未尽,印象颇深。想来要是当代文学,必定多出几页空白的方框。我也喜欢“乞怜吕布无人救,骂贼张辽反得生”,“黄口孺子,怎闻霹雳之声,病体樵夫,难听虎豹之吼”这样铿锵的句子。
那时候读《三国》使我觉得这个世界是靠智慧取胜的,成功者往往是一些聪明的坏蛋,对错却永远没有定论。我少年时代总是很崇拜那些聪明的魔鬼式的人物。按照我的理解,我把人分为四种:智慧而且仁慈的——比如刘备;智慧但是不仁慈——比如曹操;不智慧但是仁慈——比如鲁肃,诚信愚钝,永远是一个好人,也仅仅是一个好人;不智慧而且也不仁慈——比如许多败者。
忽略了人的身体,人的心灵也有性别质量之分。而读书不过是隔了时空和一个人对话。所选择的书,有意无意之间必然和自己心性相投。我觉得小时候自己喜爱的书,没有太过阴柔的。少年时候,看见一帮女生扎堆儿磕着瓜子笑骂闲聊,就很少参与。参与了思维也短路,衔接不上,说不出更多的话。也许自己的内心,有非常硬朗孤僻的成分。或许不必为读书而读书。读书就像谈恋爱,话不投机,不说也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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